4万亩废弃矿山生态蝶变,从工业伤疤到公共空间 三问浙江矿山“二次生长”
2026-08-13 15:40:04 世界浙商
地下200多米,矿工周建华抬头——他曾经运矿的巷道,如今是光影流转的美术馆。160公里外,黄岩石窟的穹顶下正在调试一场音乐会;再往北,德清年轻人坐在18.5亩的矿坑里喝精酿看星星。

光影之下的黄岩石窟。记者 许峰 摄
这三个故事,指向同一个事情——“十四五”期间,浙江累计治理修复废弃矿山超过4万亩,一批矿山正在经历“二次生长”,从工业伤疤变成公共空间。
“变”只是开始。变成什么样了?谁让它们变的?变了之后能撑多久?三个追问,让我们看清浙江矿山的另一种活法。
一问 矿工的“旧工区”变成了什么
电梯垂直向下,70秒,地下200多米。
暑气像被一双手从皮肤上剥走——外面38℃的伏天,洞里恒温20℃。轿厢门打开的瞬间,抬头的人都会愣住。
55岁的周建华偶尔也会愣住,但他愣住的原因和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是因为震撼。他是因为想到了什么。
20世纪90年代,他在这座萤石矿里干过好几年。碎石坡,推矿车的巷道,一走就是大半天,矿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能传出几百米。后来矿关了,人散了,巷道空了,铁轨生了锈。30多年后,矿洞变成景区,他又回来了——现在是遂昌“地心世界”的安全员。
他站在一面岩壁前,抬手一指:“这块地方,原来是我们堆矿石的。”
游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看到的是流动的光——光影团队把动态影像投射在粗粝的岩面上,像云图翻滚;壁缝里的灯模拟矿脉“呼吸”的节奏,整座矿洞像在缓缓吐纳。矿工当年运矿的巷道,改成了858米地下暗河漂流,皮筏漂过时,岩壁上蔓延着数字蛛网,仿佛呈现出一座正在觉醒的地下神经网络。

遂昌“地心世界”里流动的光影。 受访者供图
看着皮筏从身边滑过,水声在岩壁间回荡,周建华感慨道:“以前推矿车就是走这条路,哪想到现在人在上面漂。”
和我们游客不同,周建华看到的不是“景观”,而是变化——他堆矿石的岩壁变成了光影美术馆,他运矿的巷道变成了人在上面漂的水道。同一个空间,功能彻底改变,但石头没变,凿痕没变,凉爽没变。

游客在遂昌“地心世界”玩水。 共享联盟·遂昌 刘岚 摄
遂昌的矿洞变成了地下美术馆。160公里外的台州黄岩,石窟里两座编木拱桥笔直向前,横跨蓝绿色深潭——千百年的开采形成众多坑洞,落差几十米,雨水长年积累,水面泛着蓝绿色,和穹顶铁锰矿描出的天然壁画形成冷暖对比。三座码头水路相连,260米甬道化身艺术长廊,“时间的河流”国际当代陶艺展正在进行。开放以来,这里办了摇滚、民谣、阿卡贝拉演出近50场,接待游客超70万人次,门票收入1120多万元。再往北,德清下渚湖街道双桥村的废弃矿坑,变成了Motan音乐谷——18.5亩矿坑改造成露天音乐场,近50米红色天梯倚靠灰黑岩壁,岩壁天然回声就是最好的音响,歌手在崖壁间唱歌,年轻人坐在草坪上喝精酿、看星空。

德清Motan音乐谷外景。 共享联盟·德清 白羽 摄
三个矿洞,三种活法。这不是“废弃”的故事,是“等待被重新看见”的故事。矿洞等了30年,等到了一种新的目光——不再问“这里能挖出什么”,而是问“这里能让人感受到什么”。
二问 创作者怎么让石头“说话”
“让洞自己说话”,做起来并不容易。
遂昌“地心世界”艺术总监柴国军面对的,是一个个具体的诱惑:有人建议做温泉度假村,有人建议做个阿凡达主题乐园——都是“造景”的路子,见效快。他全部推掉了,选择了宋式美学的克制。“不告诉你这是什么,让你自己去感受。”在一个习惯了往洞里塞东西的行业里,选择留白几乎是反直觉的。试运营4个多月,超10万人次涌入,营收破3000万元——市场给了回应。
160公里外的黄岩,清华建筑教授徐甜甜面对着另一重平衡。2022年她第一次走进石窟,看到的不是“不够像景区”的矿洞,而是满壁天然岩画、凝灰岩粗粝的肌理、千年采石留下的凿痕。施工队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上一轮的雕像几乎全拆了。“雕像是外来的、强加的,但凿痕是矿洞自己的——是千年采石史长出来的肌理。”
她管这叫“建筑针灸”——不搞大拆大建,只做精准的干预激活整体空间。整个石窟约2万平方米,造价7000万元,前后施工15个月——“非常经济。”但“针灸”的前提是“诊断”:你得知道什么是多余的,什么是不可再生的。雕像可以拆,凿痕不能磨;天然壁画可以保留,一旦刷漆就再也回不来。每一刀下去,都是在做选择:哪些该留,哪些该退?
从“造景”到“留白”,不是简单的美学转向,而是审美迭代。当“千镇一面”让人疲劳,人们开始欣赏真实的东西:矿工留下的凿痕、岩壁天然的纹理、亿万年地质运动的力量。上海游客李先生小时候来黄岩石窟被粗糙的塑像吓哭过,这回再来:“有股安静的力量,都舍不得走了。”
但审美能力的形成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。黄岩石窟20世纪90年代红火过,山下郎村曾经的村干部周玉芳记得,当年石窟的收入给村里盖了第一座电影院。他十多岁就跟随父母运石板,千把斤一车的石板,他运了20多年。后来石窟承包给外地公司,效仿北方石窟雕像,吓跑了春游的孩子,几番折腾后陷入沉寂。有人甚至出主意:“要么做成酒窖?”从“造景”的失败到“留白”的成功,中间走了20多年的弯路。
创作者做的事,本质上是帮老矿山找到新表达。这种表达不喧哗、不具象、不讨好,它只是安静地把矿洞原本的样子呈现出来,然后相信人们会被打动。
三问 一个矿洞的美能撑多久
一个矿洞的美,可否支撑长久的经济账?
黄岩石窟开门不到一年,著名化妆师毛戈平在这里做了眼影新品发布,华为在这里拍品牌主题曲MV。品牌方选它,不是因为客流大,是因为这种空间“全中国很难找到第二个”。
德清Motan音乐谷试营业不到一年,已承办世界品牌莫干山大会特别活动,带动周边11个青年入乡项目落地——矿坑咖啡、摄影基地、非遗手作馆接连冒出来。
数据好看。但好看的数据背后,藏着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。动辄几千万元的投资,且光影要更新、展览要常换,策展人要从杭州上海请,成本压力不小。一个矿洞也不可能撑起全年365天的客流,淡季怎么办?回头客从哪来?
“每一座废弃矿山,天然就是不可复制的。它的地质年代、开采历史、矿种特征,决定了没有两个矿坑会长得一样。这种稀缺性就是最大的壁垒。”浙江休闲学会副会长周永广说,与此同时,壁垒不会自己变成护城河。当矿坑不再是矿坑,它们能走多远,取决于谁能把不可复制变成不可替代。
从不可复制到不可替代,中间隔着的是运营能力、内容更新机制、与当地资源的深度嫁接。德清在谋划“矿坑音乐聚落”——把Motan音乐谷和毗邻的上杨村矿坑打包,像莫干山民宿集群一样形成差异化文旅生态圈。遂昌计划围绕地心世界打造“矿洞经济带”,串联湖山乡周边的古道、茶园、古村落。黄岩则在积累石窟品牌的影响力,招引更优秀的策展人,让展览、音乐会常办常新。
这些谋划都还在路上。策展人的驻留机制还没有成熟,淡季的内容方案还需要验证。更现实的追问是:品牌活动的热度能维持多久?当毛戈平、华为的新鲜感过去,谁来填补下一个档期?“十四五”期间浙江累计治理修复废弃矿山超过4万亩,自然资源部也在推进矿区生态修复与产业融合——方向是清晰的,但路还长。
矿洞的二次生长,本质上是一道开放题。它考验的不只是审美力,还有运营的耐心、内容的持续性,以及与在地社区的共生能力。
周建华现在一天还要进出好几趟。别人是来看的,他来是巡的。灯亮了,他走过去;灯灭了,他也走过去。光影在岩壁上翻滚,游客在皮筏上惊呼——这些热闹和他没有太多的关系。
问他现在和当年有什么不同,他想了想说:“这里面凉快。夏天干活不用吹风扇。”
矿洞没变。20℃的恒温、水滴从头顶落下来的声音、亿万年岩壁上硫黄描出的画——这些都在。变的是走进来的人,和走出之后留下的事。
【专家观点】
废弃矿山的活化逻辑
刘士林
尊重和顺应城市发展规律,已是老生常谈。但要真正做到并不容易。浙江的矿产开采历史悠久,现实贡献巨大,但也遗留下不少的废弃矿山、坑洞,成为一笔重要的闲置资源。近年来,全省在不断加强治理修复的同时,积极引领废弃矿山“二次生长”,打造了一批特色艺术空间和公共文化载体,成为尊重和顺应城市发展规律的生动案例。
“二次生长”体现了“功利消失,审美登场”的美学逻辑。简言之,人类的实践活动原本都有直接的功利目的,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和社会发展,原来功利目的消失,才变成了具有愉快感的审美对象。就此而言,在采矿机器的轰鸣声早已停止、人们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后,废弃矿山所蕴含的审美价值、情绪消费等,也必然要表现和释放出来。这是这些“暮色中的工厂”能够转变为新型艺术和人文空间的底层逻辑。
“二次生长”诠释了传承保护之后是活化利用的现实逻辑。目前,在持续多年投入之后,我国文化遗产保护的重点已从保护传承转向活化利用。“沸腾的群山”曾是工业化的象征,如今则以工业遗产的新身份成为城市文脉赓续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可喜的是,在这个过程中,浙江不是简单的“一拆了之”,也不是贴皮式的“改头换面”,而是把它们改造为数百米深处的巷道美术馆、年轻人喝精酿看星星等特色文旅场景,既体现了对历史文化的尊重,也成为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的试验田,对此可以点一个大大的赞。
(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院长、浙江省城市治理研究中心首席专家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