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5日，上海，中国金融信息中心。黄浦江的水光透过落地窗斜斜铺进会场，白玉兰讲坛的木色背景板上，“构建优质高效的现代服务业体系”十几个字被灯光打得温润发亮。台下坐着的，有企业老总，有政府官员，也有行业协会的负责人。

当著名服务经济学家、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、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郑吉昌教授拾级登台时，前排有人轻轻把笔帽扣上——这位继黄奇帆、张维迎、南存辉、屠光绍等名家之后登临白玉兰讲坛的学者，要把“服务经济”这件看似软乎乎的事，讲出硬邦邦的时代重量。

一、开场：我们站在一个“叠加”的路口

郑吉昌没急着放PPT，先抛了句大白话：“上世纪八十年代，买台17寸黑白电视要花普通工人三年工资，请个保姆每月几十块；现在智能电视不到半个月工资，保姆月薪近六千。价格倒挂的背后，不是电视不值钱了，是‘服务’站到了经济舞台的中央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给出第一个判断：中国已经进入“服务经济与数字经济深度叠加”的历史性转型期。这不是工业经济向服务经济单线滑行，也不是服务业加点APP那么简单，而是两股浪撞在一起——一边是服务业占GDP已破50%、服务消费成增长主引擎；一边是AI、大数据把响应速度从“小时级”压到“秒级”，数据成了和土地、劳动力并列的第五大生产要素。“双浪叠加，化学反应就来了。”他说。

二、叠加时代的六个新特征：产业长出了新骨架

讲到产业组织体系和产业特征，郑吉昌伸出手指，一条条数出“六个新”：

• 效率革命。数智技术把服务的触达半径和响应速度推到极致，45%的知识工作有望由AI代理承接，人类退到创意与情感交互的后台。
• 数据资产化。数据不靠堆存储赚钱，靠流动和活化赚钱；谁有“数据—分析—应用”的闭环，谁就捏住创新开关。
• 产业深度融合。制造与服务的边界糊了——iPhone代工利润不到15%，苹果靠研发、系统、品牌运营拿走75%以上。“未来的一切产业，都是服务业。”
• 服务消费主导。居民钱包从“买东西”转向“买体验”，文旅、健康、教育、数字内容成新蓝海，2025年个人文化娱乐服务出口增幅达39.3%。
• 服务贸易破壁。远程医疗、在线教育、云设计低成本的跨境跑，2025年我国可数字化交付服务进出口额3859亿美元，传统“不可贸易”的服务正全球流动。
• 供给系统化生态化。从“买家电找家电、修机器找维修”的散珠，到“一个平台闭环养老监护”的项链；从千人一面到一人千面，从被动响应到主动预判。

台下一位物流公司老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：“散珠→项链，这句能用进明年战略会。”

三、三个根本性变革：商业逻辑被倒过来重写

“特征只是表象，底层商业逻辑变了三处，企业家不看懂，投多少亿都是旧地图找新大陆。”郑吉昌声音提了一度：

1. 竞争力之变——从产品力到场景力、生态力。“场景覆盖产品，生态支撑产业。”用户买智能车不是买四个轮子，是买“移动办公+娱乐+通勤”的场景；场景背后，是跨行业价值共创的网络。
2. 价值创造之变——独特价值必须搭平台放大。他拿歌手收入打比方：1801年比林顿夫人靠现场票，2005年埃尔顿·约翰靠唱片，2025年泰勒·斯威夫特靠全球平台+巡演+流媒体。好服务不接平台，等于好声音不接麦克风。
3. 流程逻辑之变——从职能驱动到用户驱动。过去流程是“A岗起到B岗止”；现在必须是“始于客户需求，终于问题解决”。他举自己住宾馆的经历：真好的服务不是按SOP鞠躬，是看你拎着药就先问要不要热水。

讲到这，他补一刀：“AI不会让服务业消失，只会让低效的服务消失。‘人性化服务+智能化技术’，才是优质高效的真身。”

四、互动：三方各端一盘菜

落座互动环节，话筒先后递到企业家、政府官员、行业协会代表手里。郑吉昌的回应像切三块豆腐：

• 对企业家：“别再问‘我是不是服务业’，要问‘我的产品里塞进了什么服务’。制造企业去碰研发设计、供应链金融、远程运维；消费企业去碰情绪价值、会员生态。敢不敢把利润池从‘卖货’挪到‘续费’上，是分水岭。”
• 对政府官员：“服务业是改革开放最难啃的‘最后一公里’。玻璃门、旋转门、弹簧门还在教育、医疗、金融、电信晃。你该做的不是多批几个项目，是放宽准入、做公平竞争审查、对接CPTPP/DEPA规则，让民间资本敢进来。政府退半步，市场进一丈。”
• 对行业协会：“协会别只做‘开会发奖’的俱乐部。要把标准立起来、数据通起来、企业抱团出海的旗举起来。浙江搞‘品字标’、长三角搞服务联盟，都是例子。协会是生态的‘接线员’，不是金字塔的‘中层干部’。”

一位做工业软件的企业家追问：“生产性服务业怎么落？”郑吉昌答得干脆：“生产性服务业是黏合剂——研发设计、检验检测、知识产权、供应链金融，占比每升1个点，制造业利润率大约升0.6个点。中国企业想出海不被压价，就得把这些‘软环节’攥自己手里。”

尾声：白玉兰开在服务业的春天

傍晚散场，江风卷着白玉兰讲坛的签到处横幅往外飘。郑吉昌被几人围着继续聊“居家养老怎么系统化”，他边走边说：“优质高效不是形容词，是‘扩能’和‘提质’两头拧——扩能补有效供给，提质攻知识密集和全球规则。‘中国服务’要像‘中国制造’一样，变成下一张国家名片。”

黄奇帆讲过开放，张维迎讲过企业家精神，南存辉讲过数智双碳，屠光绍讲过ESG——这一日，白玉兰讲坛的案头上，添了一盘叫“服务”的硬菜。而窗外，上海的天际线正被霓虹和算法一起点亮，像极了那个“场景覆盖产品、生态支撑产业”的新时代，刚翻到扉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