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塔什干打车,我坐上了一辆被司机当宝贝炫耀的中国车
2026-09-22 14:42:03 世界浙商
去年,涌金君在乌兹别克斯坦打车时,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在首都塔什干的主流打车软件YandexGo上,“新能源车”是一个单独的选项,价格和“豪华商务车”选项并列。
每次打到一辆中国新能源车,司机都会热情地介绍这辆车的性能——仿佛那不是一台代步工具,而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宝贝。
在乌兹别克斯坦纯电进口市场,99%的车辆来自中国。越来越多中国车跑在乌兹别克斯坦街头。热闹景象的另一面,是行业正在经历一场大浪淘沙:靠简单倒货贸易可以快速抢占市场窗口,但仅仅把车辆卖出国远远不够。
能不能把渠道、服务等整套体系扎进当地,决定了企业最终能不能留下来。
乌兹别克斯坦,正是观察这一完整演变过程的绝佳样本。
(1)集装箱时代:倒货生意的窗口期
“这里的人爱车,爱到骨子里。”卖好车驻塔什干业务经理蔡凡凡说,“打车时关门声稍微大一点,车主都会非常生气。”
一年多前,乌兹别克斯坦还是名副其实的“雪佛兰之国”。过去市场相对封闭,外来整车进口受到严格管控,街上跑的几乎都是本土UzAuto工厂生产的雪佛兰。
国门打开之后,消费呈现两极分化。塔什干的中产把中国新能源车当作消费升级;而鑫源这类中国产平价微型面包车,成了当地年轻人创业的“第一个合伙人”。“很多年轻人买鑫源是用来创业的——送快递、拉货、跑小生意。”当地一位汽车销售介绍,它便宜、皮实、用电成本低,是不少普通人人生第一件“生产工具”。
据杭州海关统计,今年1-8月,进出口148.4亿元,其中,电动汽车出口增长57.2%,拉动整体出口增长2.6个百分点。
火爆的出口数字背后,最先涌入这片市场的,并不是体系完备的品牌大厂,而是嗅觉灵敏的贸易商,集装箱里的倒货生意就此轰轰烈烈上演。
市场闸门一开,最先冲进来的是贸易商。
首都塔什干郊外的保税区,一排排月租400美金的集装箱,就是小车商的办公点。从业者窝在集装箱内,通过Telegram群发一手车源,做居间拼缝的买卖。“一个这样的集装箱办公室,一个月能卖五六十台车。”蔡凡凡说,这就是平行出口时代最真实的状态。
彼时的玩法很直接:在国内社会化扫货,哪里价格低就从哪里采购车辆,直接出口运到乌兹别克斯坦分销,也就是所谓“零公里二手车”出口。门槛低、周转快,大批商家涌入。

浪潮之下风险也慢慢显现。大量车辆输入,开始冲击本土车企UzAuto的生存空间。
“2026年初,乌国政府把报废税上调了3500美金——主要原因就是中国平行出口过去的车太多了,影响了本国工厂的销售。”浙江誉泰董事长助理童洁颖说。叠加各项税费,新能源车经销商拿货成本约为国内1.5倍,燃油车达到国内的1.7倍。
国内也出台规则纠偏。
2025年11月,商务部等四部门发文,自2026年1月1日起,出口注册登记不满180天的车辆,企业必须提交《售后维修服务确认书》,才能拿到出口许可证。
“国家出台这些政策,其实也是为了让这个市场出去的产品更加规范。政策规范了之后,真正留在牌桌上的,肯定是有实力的大玩家。”童洁颖介绍,“整个温州原先有48家汽车出口贸易商,现在真正还在做的,也就两家。”
跨境销售模式可以快速走量,但天生有短板。大批车子卖出去,本地售后却近乎空白。“国内正儿八经下场建立售后体系的,其实就奇瑞一家。”誉泰关务负责人黄宰宽直言。不少车辆故障之后,只能依靠国内工作人员视频远程指导维修。
双向政策收紧,集装箱倒货的风口,走到了尽头。
(2)被迫转型:贸易玩家寻找新出路
旧路子走不通,留在市场里的浙江企业,开始寻找转型路径,出现两类探索。
一类是国企正规军。
作为物产中大旗下企业,元通二手车是国家首批二手车出口试点企业,去年它向乌兹别克斯坦输出新能源车4000多台。在180天政策出台之前,业务模式就是简单跨境倒货。
“180天政策”落地之后,元通选择绑定主机厂,拿下零跑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品牌授权,在塔什干市中心开出4S店。完成从把车“倒”过去,到自己开店做品牌运营的身份跃迁。
另一类,是以誉泰为代表的民营贸易商。
他们不再大规模做乌国本地贸易,转向主机厂尚未顾及的缝隙市场。
最典型的就是理想汽车的案例:2024年,誉泰拿到海外出口代理,半年向中亚输出5000多台车,帮品牌打开市场;等市场热度成型,主机厂收回代理权亲自建店,贸易商就此完成探路使命,也不再拥有价格竞争力。
“从这种结局来看,走向品牌经销是贸易商的必然结局。”童洁颖说。

中国新能源车销售点。受访者供图
但转型做品牌经销,不等于完成扎根。比如,元通虽然开出4S店,维修配套还要等待市场保有量慢慢培育;大多数民营贸易商即便拿到代理,也很难主导备件、供应链的整体布局。
今年8月起,中乌海关实现AEO互认,拿到海关高级信用认证的合规出口企业,可以享受降低查验率、优先通关等便利。
但通关上的便利,并不能替代海外本地备件、维修这些硬实力。现实摆在眼前:只解决“卖车”,备件、维修、本土生产这些硬核命题,依旧绕不开。
(3)深度扎根:把整套能力落到当地土壤
如果说贸易、贸易转型解决的是“把车卖到乌兹别克斯坦”,主机厂要完成的,则是真正意义上的扎根。
吉利是其中的代表之一。
“我们2025年开始正式规划进入乌兹别克斯坦市场,2026年2月在塔什干开出了第一家门店。”吉利汽车相关负责人介绍。目前吉利在乌已运营8家经销商门店,覆盖5座城市,预计年底达到15家。
门店只是看得见的表象,真正的抓手是两件事:搭建备件仓、推进当地散件组装。
过去平行进口最大痛点就是配件难寻。吉利在塔什干建设近千平方米中央备件仓库,承诺全国范围内72小时备件送达,网点备件满足率达到95%以上。
“我们按照一个子公司运营的方式在做,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本土化经营。”该负责人表示,消费者走进任意授权网点,就能获得配件和标准化售后服务。
更进一步是推进当地散件组装,也就是把整车拆解成零部件运到乌兹别克斯坦本地装配。
乌兹别克斯坦属于双重内陆国家(本国及所有邻国均为内陆国),整车进口关税负担较重,落地本土组装,车辆成本将大幅下降,还能享受政策红利:到2030年1月前,本土新能源车生产所用零部件、技术进口免征关税,同时免除报废回收费用。
“如果希望在当地长期经营并进一步扩大业务规模,本地化组装是重要方向,有助于进一步提升供应链效率和市场竞争力。”吉利相关负责人说。
跨国的产业合作不可能一蹴而就。吉利没有坐等组装项目全部落地再开展业务,一边以整车进口打开市场、积累用户认知,一边同步跟本地伙伴打磨产业链、磨合人才与合规流程。
吉利相关负责人介绍,当地越来越多家庭用户和汽车内容创作者开始关注并体验吉利产品,不少博主自发测评种草,正是体系投入换来的市场回响。
倘若吉利的本地化项目能够在明年实现本地装配,下降的成本将直接反映在终端售价上,备件、维修的整套服务闭环也会随之完善。
当价格被打到主流区间,那个靠信息差生存的“集装箱办公室”时代,或许就将彻底翻篇。

当地人交易二手车。受访者供图
从集装箱倒货,到贸易企业转型经销,再到主机厂把渠道、备件、生产能力建在当地,乌兹别克斯坦的故事说明一个朴素道理:
贸易可以借窗口期快速入场,但只有完成属地扎根,才能真正在海外市场留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