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吉昌:服务业的浙江答卷与未来画像 ——浙江省服务业大会后的专访

2026-07-01 18:38:15 世界浙商

一、一个经济学家的三十年观察

6月30日上午,杭州。全省服务业大会召开。省委书记王浩主持并讲话,省长刘捷作部署。

下午,人民大会堂采访室,郑吉昌教授摊开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当天全省服务业大会的要点。

作为著名学者、政府顾问和行业领袖,他的日程总是排得满当——调研、演讲、评审,马不停蹄。但此刻聊起刚刚闭幕的这场大会,他放下茶杯,目光专注。

“这场大会不一般。”他说。

今年4月,全国服务业大会在北京召开,这是新时代首次聚焦国民经济第一大产业而举行的全国性大会。浙江在两个月后就率先响应,拿出了省级行动方案,省政府印发《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实施意见》,明确提出到2030年全省服务业增加值突破7万亿元、占GDP比重达到60%左右。

王浩书记在会上说,当前浙江服务业发展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节点,正进入加快扩能提质的新阶段。省长刘捷要求锚定“六大高地”建设目标,聚焦“6+4”重点产业和56条细分赛道。

郑吉昌说,“三十多年了,从第一次接触服务经济研究到今天,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看到这个产业的未来。”

二、黏合剂与制度基石

先从他的生产性服务业“双核”理论谈起。

“灰泥”这个比喻,来自英国经济学家谢尔普1984年的一句话——农业、采掘业和制造业是经济发展的砖块,服务业则是把它们黏合起来的灰泥。

第一核是“黏合剂”。分工是把饼切成碎片,每片都更专更锋利;可谁来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回一张饼?生产性服务业就是那股聚合的力量——把研发、设计、物流、金融这些环节从制造业内部独立出来,又把它们重新黏合成一个高效的产业生态系统。

第二核是“制度基石”。这个观点来自一个深刻的学术渊源。197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翰·希克斯在《经济史理论》中提出过一个震撼性论断:“工业革命不得不等待金融革命。”他考证发现,英国工业革命之所以能发生,不是因为瓦特改良了蒸汽机,而是因为在此之前几十年,伦敦已经形成了股票市场、债券市场、保险市场和银行体系——没有这套“看不见的制度基础设施”,再好的技术也只是一堆图纸。

生产性服务业提供的信用评估、知识产权保护、标准认证、合规审计,正是市场经济的“软基础设施”——它降低了不确定性,让企业家敢于投资、勇于创新。

“黏合剂解决‘怎么连’的问题,制度基石解决‘怎么信’的问题。两者共同构成了现代产业体系运转的底层逻辑。”郑吉昌说。

三、“产业跟随型”的浙江路径

在郑吉昌看来,浙江这片经济沃土有着独特的区域画像。

第一个特征是民营经济发达。全省民营经济贡献了约67%的GDP、71%的税收、82%的出口和87%的就业。量大面广的中小企业,没有大企业那样的内部研发中心、物流体系、金融部门,它们天然需要外部的生产性服务来帮它们“拼图”。

第二个特征是块状经济和产业集群密布。一个镇做袜子、一个县做五金,这种专业化分工形成了浙江制造的独特优势。但分工越细,环节之间的缝隙就越多,对“黏合”的需求就越大——研发与生产之间、生产与销售之间、销售与物流之间,每一处缝隙都需要服务来填补。

第三个特征是数智经济先行。浙江是全国数智经济的先行区,拥有阿里巴巴等平台企业,电商、跨境服务贸易走在全国前列。2025年,浙江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12.1%。数智技术不仅创造了新的服务业态,也为传统服务业的“黏合”与“基石”功能插上了翅膀。

这三个特征叠加在一起,使得生产性服务业的“双核”功能在浙江显得尤为重要。

“民营中小企业最缺的就是‘黏合’和‘信任’。”郑吉昌解释道,“中小企业信用记录不完整、抗风险能力弱,更需要信用评估、标准认证这些‘制度基石’来降低交易成本。它们的产业链条短、内部配套弱,更需要外部服务把碎片化的环节串联起来。”

他举了一个例子。在义乌,一个小商品商户要完成一笔出口订单,涉及产品设计、原材料采购、生产加工、质量检测、国际物流、出口保险、跨境结算等十几个环节。在传统的块状经济模式下,这些环节是分散的、割裂的,商户自己要去对接十几个不同的服务商。而今天的义乌,已经形成了一站式的贸易服务生态——从设计到通关,从物流到金融,服务链条把每一个环节紧紧黏合在一起。

“这就是区域画像决定了路径选择。”郑吉昌说,“浙江的服务业发展,不是简单复制国际大都市的金融中心模式,而是扎根于制造业集群和民营经济土壤,走出一条‘产业跟随型’的服务业发展道路。”

四、四张面孔,一种方向

6月30日的大会上,四家企业发言,恰好从四个维度诠释了郑吉昌的“双核”理论。

群核科技,第一家上市的“杭州六小龙”,核心产品“酷家乐”是国内最大的空间设计软件平台。它扮演的就是“黏合剂”的角色——把设计、生产、销售这些被切开的环节重新黏合起来。但与传统“黏合剂”不同,群核科技搭建的空间深度学习数据集和空间大模型,让设计服务从“事后介入”变成了“实时共生”。

公司负责人说了一句话:“拿着技术的锤子,去实际场景里找钉子。”郑吉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:“点出了科技服务业的关键——缺的不是技术,是场景。浙江有全国最丰富的制造业场景,这就是最大的优势。”

巾帼西丽,从杭州西湖区起步,把“中介制”家政改为“员工制”,主导参与制定200余项企业标准。它把“非标”的服务变得可预期、可追溯——这既是“黏合剂”,把碎片化的养老、家政、护理服务黏合成一个完整的服务闭环;也是“制度基石”,用标准、培训、合同降低交易的不确定性。

均胜集团,总部在宁波,汽车安全业务全球市场占有率第二。它走的是典型的“制造服务化”路径——从“卖产品”变成“卖方案”,打通研发、供应链、制造、售后全链条,把中国企业的标准和方案嵌入全球汽车产业的规则体系。

省海港集团,宁波舟山港货物吞吐量连续17年全球第一。它正在从“传统港口运营商”向“供应链综合服务商”转型——把长三角制造业、全球航线、物流网络黏合成一个高效的贸易体系,同时在全球航线、定价、规则中争取越来越强的话语权。

四家企业,四种路径,殊途同归。它们共同指向郑吉昌的判断:在数智时代,生产性服务业的“双核”功能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
五、14个“千亿”县背后

聊完四家企业,郑吉昌把话题拉回到浙江的全局数据。

“2025年,浙江服务业增加值达5.62万亿元,增速5.8%,对GDP增长贡献高达61.3%。全省服务业呈现‘678’的特征——增加值占GDP比重和对GDP增长贡献均约六成,固定资产投资占比近七成,市场经营主体占比超八成。全省GDP超千亿的县39个,其中服务业增加值千亿县达到14个。”

从历史看,新中国成立初期浙江服务业增加值仅5.47亿元;1978年改革开放之初,服务业占GDP比重仅为18.7%;此后经历了缓慢积累、加速发展、跨越提升几个阶段——1985年突破100亿元,1995年突破1000亿元,2010年突破10000亿元,2021年突破4万亿元,“十四五”期间连跨两个万亿级台阶,总量从全国第四升至第三。

“从5亿到5.6万亿,这条曲线勾勒出的,是浙江经济从‘工业独大’到‘服务崛起’的结构性变迁。”郑吉昌说。

但他也提醒注意结构性问题。嘉兴6个区县个个是GDP千亿县,却没一个挤进服务业千亿俱乐部。嘉兴规上工业总产值超1.5万亿元,但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约49.6%,低于全省的59.5%。

“工业规模不会自动转化为服务业能级。制造大县若停留在生产环节,体量反而可能成为锁住升级的‘舒适区陷阱’。这恰恰说明了今天这场大会的意义——浙江服务业已经到了从‘有没有’转向‘好不好’的关键节点。”

六、智合·活基·链状

那么,在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今天,浙江如何利用先发优势?

郑吉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数智技术正在为‘双核’注入全新内涵——黏合剂正在从‘人工黏合’走向‘智合’,制度基石正在从‘刚性制度’走向‘弹性制度’。”

第一,从“黏合”到“智合”:让服务链长出神经末梢。

传统上,研发设计、物流金融、检测认证等服务像一条条纽带,把制造企业串联起来。但点对点的黏合难免有缝隙——信息传递滞后、响应不够敏捷、协同流于表面。

到了AI时代,这一切正在改变。生产性服务业可以通过数字孪生平台与制造流程实时共生:供应链金融根据产线节奏自动调节资金拨付,质量检测基于机器视觉秒级反馈,物流根据AI预测的动态订单即时调整路线。制造环节之间的缝隙被智能服务填满,这不再是简单的“黏合”,而是一种流动的、自适应的系统化协同。

一台注塑机的震动频率异常,系统秒级预警并自动调度维修工单,同时触发零配件库的补货指令。这条链路上的金融服务、备件物流、维修方案,全部通过AI自动衔接。整个服务链条像长出了“神经末梢”,感知、响应、调节一气呵成。

浙江既有全国领先的算力和算法供给,又有门类齐全的制造业场景。王浩书记在大会上强调“更加注重人工智能赋能”“促进服务业数智化转型发展”。省长刘捷要求“加速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”。2026年起,浙江每年开放150个以上新场景。

“场景越丰富,智合的粘性就越强。”郑吉昌说。

第二,从“基石”到“活基”:让制度基础设施学会呼吸

过去的“制度基石”,是一套统一规则管所有企业。标准是固定的、流程是线性的、信用评估是静态的。这在稳定的工业时代够用,但在快速迭代的数智时代,显得笨重。

AI时代正在让“制度基石”变得灵动起来。一家初创科技公司不需要提交一摞标准化报表,AI信用评估系统可以自动抓取它的专利价值、实时订单、供应链数据,生成精准的定制融资方案。跨境技术交易通过基于区块链的智能合约,数秒内完成自动结算与合规审查。政府监管从“事后惩罚”走向“事前预警”——平台能实时监控企业异常波动,及时提供合规指导而非一罚了之。

浙江有全国首个生产性服务业统计监测试点,有超953万户服务业经营主体——这是让制度基石“活起来”的数据底座。制度不再是一块冰冷的石板,而是一片会呼吸的土壤。规则是可编程的、自适应的,信任是可计算的、实时的。

“制度基石正在变成‘活基’。”郑吉昌说,“它不再仅仅是约束和规范,而是赋能和激活。”

第三,从“块状”到“链状”:让产业集群长出骨骼

浙江的块状经济是“砖块”,生产性服务业是“灰泥”。但过去几十年,我们更多是让“砖块”自己长大——一个镇做袜子,一个县做五金,体量越做越大。但“砖块”再大,如果没有“灰泥”把它们黏合成一堵墙,就还是一堆散落的砖。

省长刘捷在大会上要求“推动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提升”。省政府《实施意见》提出强化科技服务、重塑软件信息服务、增强现代物流、增强现代金融、培育节能环保、支持商务服务六大领域——这六大领域,正是“灰泥”的配方。

“浙江制造业想要整体往上走,就需要更多企业像均胜一样,把服务从‘附属品’变成‘主菜’。”郑吉昌说,“当‘灰泥’足够强韧,块状经济就会长成链状经济——产业链、供应链、服务链、价值链,四链融合,骨肉相连。”

七、服务贸易的开放升级

聊完三大方向,郑吉昌翻到笔记本的后面几页。

“大会还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——服务贸易的开放。”他说。

浙江正在建设高能级开放强省。省政府专门出台了《关于推动服务贸易培育壮大的意见》,重点做强国际运输服务、国际旅行服务两大传统服务,做大国际电信计算机和信息服务、国际文化娱乐服务两大新兴服务,做优一批国际特色专业服务。到2027年,浙江要实现服务贸易进出口8500亿元以上,占全国比重10%以上。

“这里面有一个关键变化。”郑吉昌说,“过去我们讲开放,更多是货物贸易的开放。但今天,服务贸易的开放正在成为主角。”

2026年,浙江服务贸易要增长6%、数字贸易增长8%以上。国家服务贸易创新发展引导基金二期已经落户杭州,由财政部、商务部与招商局集团共同设立,单期规模100亿元。王浩书记在大会上明确要求“扩大服务业制度型开放,做强做优数字贸易,提升服务业国际化水平”。

他举了一个例子。浙江正在推动服务贸易与数字贸易联动发展,开展“服务贸易+人工智能”行动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浙江的数字技术优势可以转化为服务贸易的竞争力——跨境电商平台、数字支付系统、AI驱动的设计服务,都可以通过数字交付的方式走向全球。“这不再是卖产品,而是卖服务、卖方案、卖标准。”

八、公共服务的数智蝶变

“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——公共服务。”郑吉昌说。

在传统认知里,公共服务是政府的事,似乎与“服务业”这个经济概念关系不大。但这次大会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:公共服务本身就是服务业的重要组成部分,而且正在经历深刻的数智化变革。

省政府《实施意见》明确提出,要“加强优质居民服务供给”“提高养老托育服务适配水平”“增强健康服务专业化能力”“创新文旅商体融合服务”。到2030年,全省要建成2132个民生服务综合体,2026年已纳入省政府为民办实事工程,对其中1000个点位重点开展整合提升。

“公共服务正在从‘政府配餐’变成‘百姓点餐’。”郑吉昌说。

他举了几个例子。在金华婺城区,“数字虚拟前台”已覆盖285个服务网点,涵盖户籍、社保、工商、公积金等255项重点领域,村民“办事不出村”,构建起“一刻钟政务服务圈”。在杭州桐庐,数字门牌“桐庐码”让一块块门牌变成“会说话、能办事”的智治纽带。在杭州临安,低空政务治理一体化平台整合了公安、城管、环保、文旅等多部门低空资源,实现“一飞多用、一网统管”。

“这些变化背后是什么?是服务理念的根本转变。”郑吉昌说,“公共服务不再只是‘发文件、盖公章’,而是通过数字化手段,变成一种可感知、可评价、可迭代的服务产品。这恰恰印证了我一直说的——未来的一切产业,都是服务业。公共服务也不例外。”

在他看来,公共服务的数智化升级,与生产性服务业的“智合”“活基”是同一条逻辑链上的不同环节。“生产性服务业让产业更高效,生活性服务业让生活更美好,公共服务让社会更公平。三者合在一起,才构成一个完整的、优质高效的服务业体系。”

九、未来,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

郑吉昌曾经提出过一个著名论断——“未来的一切产业,都是服务业”。

他解释,这里的“服务业”不是传统意义上餐饮、零售、住宿的狭义范畴,而是覆盖全产业链、全生命周期、全价值环节的“广义服务体系”——“制造+服务”“农业+服务”“技术+服务”“数据+服务”的一体化价值创造模式。

当前,中国已进入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叠加的时代。数智技术正在重塑每一个行业的效率天花板——人工智能将软件开发效率提升40%,自动化生产线将制造周期缩短60%,智能调度系统将物流空驶率降低30%。“这不是渐进式的改良,而是指数级的跃迁。”

十、答卷才刚刚开始写

江南的雨纷纷。郑吉昌合上笔记本。

“6月30日的大会,是一场承前启后的会。从历史看,浙江服务业走过了从5亿到5.6万亿的跨越;从当下看,14个千亿县证明了服务业的区域爆发力;从未来看,7万亿的目标意味着还有1.4万亿的增长空间。”

“但数字只是刻度。真正重要的是背后的逻辑——生产性服务业是‘灰泥’,把分散的砖块黏合成坚实的经济高墙;是‘基石’,为市场经济提供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运行规则。而在数智时代,这‘双核’正在被重新定义——从‘黏合’到‘智合’,从‘基石’到‘活基’。”

“同时,我们还要看到更广阔的图景——服务贸易正在打开浙江与世界的通道,公共服务正在用数智技术重塑政府与百姓的连接方式。生产性服务业、生活性服务业、公共服务、服务贸易——这四个维度合在一起,才是浙江服务业完整的‘未来画像’。”

“浙江的区域画像决定了这条路的独特性——它不是照搬任何现成模式,而是从民营经济的土壤里长出来,从块状经济的缝隙里渗进去,从数字经济的浪潮里浮上来,从服务贸易的开放中走出去。”

他站起身:“这份答卷,才刚刚开始写。”

 

来源:潮新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