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栏|数智服务札记之二十一:从铅笔到眉笔——庆元山间的产业跃迁
2026-06-01 11:28:24 世界浙商
五月的浙西南,山色空蒙雨亦奇。火车从城站出发一路向南,过了龙泉,隧道一个接一个,像是在山腹中穿行。同行的说:“快到了,前面就是庆元——中国生态环境第一县”。我摇下车窗,雨后的空气清甜得让人想用瓶子装走。
庆元藏在福建和浙江的交界处,百山祖的云雾终年缭绕,这里曾因“庆元香菇”闻名,又因“双枪竹筷”被记住。然而这一次来,我心里惦记的却是一支笔——不是书写的铅笔,而是描眉的笔。
铅笔与眉笔,一字之差,隔着一个时代的转型。
一、铅笔的隐喻
我这一代人,对铅笔有特殊的感情。小时候在乡下,铅笔是要省着用的,用到握不住才舍得扔。铅笔是书写工具,是知识的象征,也是中国制造业早期的缩影——圆珠笔芯的钢珠曾经要靠进口,铅笔的graphite 和木材也大多是原料输出。后来中国成了铅笔生产大国,全世界每三支铅笔里就有一支来自浙江。但铅笔的利润薄如刀片,一支卖到国外,毛利不过几分钱。
庆元没有大规模的铅笔厂,却有漫山遍野的毛竹。竹木加工是这里的传统家底。浙江双枪竹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就诞生在这片山区,从做筷子起家,做到了年营收十几亿,成为全球竹制品加工的隐形冠军。走进双枪的展厅,创始人郑承烈董事长介绍他把一双筷子被做出了多少文章:奥运祥云筷、G20 国宴筷、刻字的、雕花的、抗菌的……他说过:“一根竹子值五块钱,做成筷子值十块,做成工艺品值一百块。”这就是初级农产品到品牌消费品的第一级跃迁。

真正让我感到兴趣的,是数字背后的一层更深层的变革——变废为宝。
在双枪的车间里,每年都会产生超过万吨级的竹材加工余料。长期以来,这些余料要么被烧掉,要么以几百元一吨的低价当作燃料或竹炭制品的原料卖掉,不仅浪费资源,还带来废气排放问题。但现在,情况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。
双枪科技与宁波工业研究院(中国科学院宁波材料所)联手,将这些“废料”通过复合加工,变身为一种高性能新材料——竹基禾塑复合材料。试产的工业托盘可静载4吨、动载1.5吨,即使在零下20摄氏度的低温下依然保持高刚性与高韧性,材料成本预计仅为传统塑料托盘的70%左右。这项技术打破了传统“木塑复合材料”将竹材研磨成粉的思路,转而通过工艺与结构创新,将竹材加工余料制成保留原生纤维形态的“增强体”,与塑料基体复合,形成类似“钢筋混凝土”的骨架结构,实现了“一烧了之”到“点废成金”的转变。
这项合作也是双方继“金钢瓷”新材料后的第二次携手,标志着双枪科技从日用餐厨具延伸至工业新材料赛道,也意味着山区制造业的数字化革命不再局限于生产管理层面,而是正在向材料级的源头创新延伸——这才是真正的产业基因重塑。
从铅笔到竹筷,是材料到产品的升级;但从竹筷到眉笔,却是产业链的跃迁——前者是厨房里的刚需,后者是梳妆台上的美丽经济。
二、眉笔的生长
在庆元的屏都综合新区,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。一排排标准厂房外墙上,挂着“欧迪化妆品”、“艾特美妆”、“鸿瑞笔业”的招牌。走进车间,没有竹屑飘飞,也没有菇棚的味道,空气中是淡淡的滑石粉和油脂香。流水线上,年轻的女工们穿着防尘服,专注地将笔芯灌入笔杆,每一支眉笔都要经过耐磨测试、色牢度检测。生产线末端,自动包装机将成品装入印着英文、日文、阿拉伯文的彩盒。
“这一批是发往迪拜的,”企业主吴先生拿起一支眉笔递给我,“我们这个车间一天能产八万支。去年一年做了三千万支,百分之七十出口。”他说话带着庆元口音,但数据很国际。我问他哪一年开始做眉笔的,他说:“2016年,原来我们是做铅笔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。吴先生早年跟朋友在温州合伙开铅笔厂,后来回乡创业。铅笔的模具、注塑、笔杆成型工艺,和眉笔、眼线笔有高度的技术同源性。他敏锐地发现,国内美妆工具市场正在爆发,而庆元有竹木加工积累的精密制造能力,有熟练的产业工人,有物流基础。从铅笔转型做眉笔,不是另起炉灶,而是生产线换一套模具、换一种填充料。铅笔的笔芯是石墨和黏土,眉笔的笔芯是油脂、蜡和色粉——工艺逻辑相通,附加值却差了十几倍。
一支普通铅笔出厂价约两毛钱,一支中档眉笔的出厂价可以到两三元,而贴上国际品牌后,终端售价能达到几十甚至上百元。更重要的是,眉笔的消费频次高、迭代快,属于快消品。铅笔你用一学期,眉笔你可能三个月就换一支。这种高频消费,催生了庞大的跨境电商需求。
在吴先生的办公楼里,我看到了一个数据看板:TikTok Shop 美国站昨天卖出1.2 万支,亚马逊欧洲站上月增长37%,速卖通俄罗斯订单环比翻倍。他的电商团队只有十来个人,在杭州和义乌设有运营分部,但所有产品都从庆元发货。“山区做跨境,物流成本比义乌高五毛到一块,但我们的生产成本低,品质稳定,综合下来还是有优势。”他说,“关键是要数字化选品。我们有专门的数据工具分析各国妆容流行趋势——东南亚喜欢防水防汗的,中东偏爱深色粗线条,欧美要极细笔头。产品必须‘跟妆走’。”
我注意到他的车间角落有一台3D 打印机,正在打印眉笔笔杆的模具。以前开模要一个月,现在三天就能出样。这正是数字技术对传统制造业的渗透——从模具数字化、生产线自动化,到销售端的数据化选品和跨境电商直连消费者。
三、五大产业中的数字基因
庆元的领导告诉我,县里明确要重点发展五大产业:食用菌、竹木、铅笔、美妆、生物科技。前三个是老底子,后两个是新生力量。而美妆产业尤其特别——它是从铅笔和竹木的产业土壤里自然生长出来的,带着山区的韧性和数字时代的锐气。
数据可以佐证。2025年,庆元美妆产业产值突破8 亿元,其中跨境电商占比超过四成。全县有美妆及相关企业27 家,年产眉笔、眼线笔、粉饼等彩妆工具超过5 亿支(片),其中眉笔产量约占全国十分之一。这个藏在浙江最南端山区的县,正在成为名副其实的“眉笔之乡”。
但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不是产量,而是产业升级的路径。我走访了另一家做粉饼的企业,负责人姓叶,原来种香菇,后来转行做竹制品,五年前开始做粉饼压粉。他的压粉机是国产数控的,精度可以控制在0.01 毫米。他给我算了一笔账:一公斤粉料成本大约80 元,可以压200 个粉饼,每个粉饼出厂价2.5 元,总产值500 元,扣除包装和人工,毛利润40% 左右。而如果换成进口设备做更复杂的烘焙粉饼,出厂价能到8 元,利润更可观。“但我缺的不是设备,是懂跨境电商的运营人才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年轻人大多在杭州、义乌,要让他们愿意回庆元,不容易。”
这正是山区县域经济转型的普遍痛点:产业在往上升级,但人才和数字生态还在补课。不过,变化也在发生。我看到一家名为“菇城美妆”的跨境电商公司,创始人是个90 后姑娘,大学学的是电子商务,毕业后回庆元创业。她把工厂生产的眉笔通过独立站卖到欧美,利用AI 生成模特试妆图,在Pinterest 和Instagram 上做内容引流。“我们这种小地方也有优势,供应链集中,成本低,而且我们的乡土故事可以成为品牌叙事——百山祖的泉水、无污染的空气,这些对海外消费者有吸引力。”她的公司去年做了近600 万美元的销售额,团队20 人,全是本地青年。
四、低空经济:山区的破圈可能
在考察座谈会上,县里的同志没有止步于这五大产业,而是抛出一个更大胆的设想:“庆元能不能发展低空经济?”
先去了一个高山行政村,海拔九百多米,从县城开车要绕一个半小时的盘山路。村支书说,村里产的优质香菇和高山蔬菜,每天早上四点就要装车往外送,颠簸两个小时才能到集散中心,损耗率超过百分之十五。“如果能用无人机直飞下山,二十分钟就到县城,损耗降到百分之五以下。”他指着山坳里的平地,“那里可以建个简易起降点。”我又了解到,庆元正在创建国家公园,日常的生态巡护、森林防火、病虫害监测,全靠护林员徒步或摩托车,效率低且有盲区。而全县去年因为道路塌方、冬季冰冻导致的交通中断就有十几次,每次都会让几个村子变成“孤岛”。
数字能说明问题。庆元县域面积近两千平方公里,百分之八十八是山地,常住人口不足二十万,每平方公里不到一百人。这种地理和人口密度,恰好是低空经济的典型应用场景:地面交通成本高、回报率低,而无人机、小型通航飞行器的边际成本反而可控。县里已经做了一个摸排:全县需要常态化药品配送的村级卫生站有三十一个,需要急件通勤的竹木和化妆品企业有四十多家,需要农产品上行快速通道的高山合作社近六十个。如果把这些需求打包,年飞行架次保守估计在两万次以上,完全可以支撑一个区域性的低空物流网络。
更让我意外的是产业基础。庆元竹木加工积累的碳纤维复合材料和精密注塑能力,恰好是无人机机身和零部件的上游;美妆产业的跨境电商通道,也能为低空经济相关设备的出海铺路。换句话说,低空经济不是在五大产业之外另起炉灶,而是一条横向赋能的新赛道——它解决的是山区最痛的那个“通”字。通不了,好产品出不去,优质资源进不来;通了,百山祖的云雾茶、高山的生态菌、车间里的眉笔和粉饼,都能以更低的损耗、更高的时效对接市场。通了,享受生态的康养旅居人群也来了。
同行的县领导指着手机上的空域图对我说:“我们已经在和省里沟通,争取把庆元纳入低空经济试点。不求大,先跑通几条航线:一条是高山农产品到县城的‘鲜货专线’,一条是镇村之间医疗样本和急救药品的‘生命线’,还有一条是景区到度假酒店的‘观光线’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低空经济对于庆元,就像当年的眉笔对于铅笔:不是放弃传统,而是用新的翅膀飞过群山。从铅笔到眉笔,是产品附加值的跃升;从地面到低空,是时空压缩的质变。山还是那些山,但路径不再只有盘山公路。
五、每一次都是转型的注脚
站在庆元的一座古廊桥上,我想起一个问题:为什么是庆元?为什么是眉笔?为什么现在又要问低空经济?

答案或许在于“边缘的活力”。庆元地处浙闽边界,交通不便,大资本看不上,大产业落不了地,反而倒逼出一种草根的、灵活的、自下而上的创新。从香菇到竹筷,从铅笔到眉笔,再到今天谋划的低空物流航线——每次跨越都没有宏大叙事,而是一个个企业家在车间里的试错,一个个年轻人在电脑前的选品,一单单跨境电商的成交,以及一架架无人机在山谷间的试飞。这些“每一笔”,汇聚起来就是县域经济的转型轨迹。
铅笔书写了山区的工业化序章,眉笔则描绘了数智时代的美丽经济。二者之间,隔着的不是技术鸿沟,而是观念的跃迁——从“卖资源”到“卖产品”,再到“卖品牌”和“卖数据驱动的服务”。而低空经济,或许正在书写第三笔:用天空的维度重新定义山区的可能性。
回到杭州的办公室,我从包里掏出吴先生送的一支眉笔。笔身上印着一行小字:“Made in Qingyuan, China.” 我把它和桌上的一支中华牌铅笔并排放在一起。铅笔是黄色的,眉笔是黑色的,一个代表传统,一个代表新生。但我知道,在庆元的车间里,它们共享着同样的基因——精密制造的能力,以及拥抱数字化的勇气。从铅笔到眉笔,是从“写”到“画”的进化;而从地面到低空,是从“翻山”到“越岭”的升维。
(作者郑吉昌,著名服务经济学家家,享受国务特殊津贴专家,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、教授、博导。)
来源:潮新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