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集镇将如何重获生机?

近千个老集镇,它们如何盘活资源、重获生机?

世界浙商网讯2021-03-05 09:59:00来源:浙江日报作者:沈晶晶 郁馨怡 共享联盟秀洲站 胡佳

   

  上世纪90年代的秀洲建设集镇(左)秀洲栖真集镇今貌(右)

  30年间,原嘉兴市秀洲区栖真乡,发展按下“慢进键”——

  上世纪90年代起,陆运取代水运,水乡小镇的商贸流通功能逐渐弱化;2001年秀洲进行大规模乡镇“撤扩并”,栖真的建制从乡变为社区,辖区政治中心地位不再;如今,随着小学、卫生院等迁移,这里常住居民已不到200人,集聚人口的吸引力在流失……

  栖真,正是我省近千个“老集镇”中一员。上世纪90年代以来,为解决乡镇布局“低、小、散”问题,我省先后进行了三次较大规模“撤扩并”,优化资源配置、推进城镇化发展的同时,也留下了近千个原乡镇政府驻地集镇。

  推进省域现代化先行中,如何构建城乡新格局,是一个重要课题。这些曾在历史进程中发挥不可磨灭作用的“老集镇”,拥有丰富的历史人文积淀,留存了一批资源、资产,它们的盘活利用对重构城乡空间、人口、产业布局,具有重要意义。

  “老集镇”如何补齐基础设施、公共服务等短板?如何重现集聚资源和人口的能力,进而成为城乡融合发展中的新支点?带着问题,记者前往秀洲、江山等地调研,探寻“老集镇”的昨天、今天和明天。

  繁华逝去 

  近千“老集镇”亟待有机更新 

  秀洲区钱家港和华家埭的交汇处,诞生了栖真。江南纵横的水,带来客商,聚起集市,最后长出一个小镇。

  “过去的栖真,不比乌镇、西塘差。”今年60岁的周雅君,熟悉家乡的一草一木。自1999年买下栖真开关粮厂仓库二楼以来,她一直住在这栋紧邻钱家港的房屋中。

  家里朝西的窗户望出去,是栖真曾经最热闹的地方。过去,临水的街道上,粮油店、副食品店、书店里人头攒动。建造于清末以及上世纪各个年代的民居,一路延伸至小镇入口处的栖真寺。信用社、小学、卫生院、茧站等则在小镇东侧汇聚,由一座古朴的麟湖桥连通往来。

  这些河流、街巷和它们所聚合的生活,在2001年戛然而止。秀洲启动新一轮乡镇“撤扩并”,栖真乡建制撤销,部分行政区域划入油车港镇。

  “我们上了年纪,集镇也老了。”10多年来,周雅君的心常常被欣慰和惋惜两种情绪缠绕。欣慰的是,大部分邻居搬到油车港镇区、秀洲城区,过上了崭新的、现代化的生活。惋惜的是,熟悉的那种烟火气散了,似乎和祖辈的缘分断了,“不像农村,集镇居民过年过节都很少回来。”

  当然,在栖真社区党支部书记吕照荣看来,给集镇造成“致命一击”的原因,主要在于产业竞争力削弱。行政区划调整后,油车港镇同步对未来发展方向进行规划,过去支撑栖真经济的丝织业逐步“边缘化”。近年来,历经环境污染整治、“低小散”企业整治等行动,这里的纺织企业、家庭作坊已从高峰时的近百家,缩减至5家。

  “规模工业、商贸服务业向县城、中心镇区集聚是大势所趋,也必然带来交通路网布局、配套设施建设、人口流动等方面一系列连锁反应。”2020年5月,省有关部门曾组建课题组,专门对被撤并乡镇原政府驻地集镇发展现状进行调研,走访过全省40多个“老集镇”。

  据估算,1992年至今,历经多次“撤扩并”,全省乡、镇合计减少了近千个。目前,这些“老集镇”主要呈现三种形态:第一种紧邻中心城区、镇区的集镇,被直接吸纳改造为新社区;第二种虽有集镇形态,但产业发展、自我更新能力已经“萎缩”;第三种则保留一定产业规模,具备集聚人口、公共服务能力,这一种的数量,可谓凤毛麟角。

  在部分山区,由于山多、地广、人稀,“撤扩并”后构建的新中心镇区,辐射公共服务能力不尽如人意。瑞安高楼镇,由原凤翔、营前等6个乡镇合并而成,辖区面积达到了250平方公里。一些偏远乡村到中心镇区需驱车一个多小时,影响了平日办事、就医的方便。

  调研中,记者了解到,为破解难题,一些地区对政策进行了相应调整。例如,2015年以来瑞安陆续恢复曹南、桐浦等5个集镇建制,并通过小城镇综合环境整治等,使其面貌焕然一新。

  然而,这还是少数。更多像栖真一样的“老集镇”,它们的未来,牵动人心。

   

  江山峡口镇三卿口村。

  重新定位 

  塑造乡村型集镇 

  事实上,栖真曾有一次“凤凰涅槃”机会。

  多年前,一家北方国企考察时看中了栖真古寺、千亩荡等资源,计划对集镇进行整体开发、发展旅游产业,但因企业业务变动,做好的旅游规划无奈“搁浅”。

  油车港镇副镇长丁雷告诉记者,镇里曾考虑“接手”这份规划,重新设计腾退后的50亩纺织园区,打造工业旅游路线,同时改造闲置的茧站、信用社、供销社等,作为游客休闲、居住空间。

  但投入与产出效益的巨大落差,令他们却步。这些闲置房屋的产权十分复杂,既有集体、国有资产,也有出售给个人的资产。据现场勘查,部分建筑已是危房,若要保留外观并对内部进行加固、改造,每栋至少花费百万元。

  “新建比改造划算,更何况平原水乡的吸引力远不如山区,周边还有乌镇、西塘等成熟景区,旅游产业前景不明。”丁雷坦言,有限的资金和指标,还得向中心镇区倾斜。

  就像一个向下的螺旋,产业萎靡导致居住功能退化,功能衰退又妨碍了产业振兴,一环连一环,拉开了老集镇与中心镇区、周边乡村的差距。

  在课题组专家看来,外部资源投入有限、自我更新能力不足,也正是当前影响“老集镇”发展的两大关键因素。一方面,这些集镇规模大、设施欠账多,改造不仅投入大,且难以立竿见影,不易被美丽乡村建设项目或市场主体“青睐”。另一方面,集镇已不属于建制乡镇,脱离了职能部门的工作视野,很少被纳入美丽城镇建设范畴。

  然而,乡村旅游业态、城郊通勤模式的快速兴起,让越来越多人清醒意识到,城与乡不能截然割裂,它们之间需要有过渡形态作为重要支点。激活“老集镇”,既是补齐城乡建设短板、提升居民生活品质的需要,也有优化城乡空间布局、吸引人才下乡的价值。

  当务之急,是对“老集镇”进行重新定位、分类规划。专家们建议,排除规划撤迁、融入镇区的集镇后,其余可以按照地理区位、人口数量、文化资源、产业基础等,划分为乡镇副中心型、农旅特色型、乡村聚居型等三种模式。

  例如,一些位置相对独立、人口规模较大、具有一定工业基础和资源集聚能力的“老集镇”,补齐基础设施短板后,完全能分担中心镇区职能,形成产业合理分工;具备一定农业基础、文旅资源的集镇,通过完善产业链条、提升居住条件,既能带动周边乡村发展,也能吸引经营主体,构建职住融合新空间;而一些人口规模、产业基础相对不足,却拥有较好空间条件的“老集镇”,通过连片乡村规划,可承载适度集聚的居住中心功能。

  江山峡口镇三卿口村,有着农旅特色典型的资质。这个位于山区与平原交界处的“老集镇”,曾是沿仙霞岭古道翻越窑岭的最后一处落脚点,至今完整保留了宗祠、古桥、书院等建筑。更难得的是,村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瓷窑,串起一条从源头取土到成品烧制的特色制瓷产业。

  为了让衰弱的集镇恢复元气,2016年峡口镇统筹规划三卿口村、枫石村,启动“峡风瓷韵”3A级景区建设。近年来,三卿口村先后拆除危旧房、整治河道环境,并利用老电影院、学校等闲置房屋建了旅游接待中心、民宿。

  崭新的集镇面貌,让村民和专家都十分振奋。但专家也表示,他们更希望“老集镇”能摒弃千镇一面的建设模式,通过特色引领,重新配置功能、资源、产业,塑造独特的乡村型集镇。

  盘活资源 

  撬动城乡融合发展 

  乡村型集镇如何打造?调研中,记者发现各地也有各具特色的探索。

  在秀洲王店镇建设集镇常睦桥社区,尽管夏秋羊毛衫生产旺季还没到,但来自贵州的李延波夫妻已经在承包的店面里忙碌开了。他们紧锣密鼓卸货、分发、套口、缝纫。一捆捆羊毛衫半成品,将运送给毛纱老板,再被运往下一家作坊,进行平整、熨烫、包装……

  多年来,距离王店中心镇区、桐乡、海宁均只有8至10公里的建设集镇,依靠独特的区位、便捷的交通以及濮院、洪合两大羊毛衫市场,聚集大量企业和作坊,串起一道道流水线,支撑经济社会发展。

   

  正在建设的秀洲王江泾镇运河陶仓理想村。

  “建设集镇是秀洲12个集镇里唯一一个有四五家银行支行的,居民储蓄率超过了中心镇区。”常睦桥社区党总支书记钱福荣颇为自豪。他介绍,目前社区户籍人口1050余人,常住人口近3000人,集镇上还有小学、中学、卫生院、大型菜场等,相对完善的教育、医疗、商贸体系还能辐射周边7个村。

  然而,“老集镇”有烦心事。狭小的道路、凌乱的电线、难停的车、破旧的房……时时考验居民忍耐力。朱玉明告诉记者,生产旺季时,家门口的龙源路被卡车、三轮车、电瓶车堵得“密不透风”,几乎“寸步难行”,“这里也没什么逛街娱乐的地方,每天睁开眼就是赚钱。”

  这一切,或在未来5年之中改变。“西南副中心”,是王店镇“十四五规划”赋予建设集镇的新定位。“老集镇基础设施、公共服务、产业配套不足,是影响居民生活品质和可持续发展的症结,但受制于空间指标等因素,除了道路拓展、幼儿园和医院改造提升外,无力大规模投资。”王店镇镇长董宇佳坦言。

  全新的规划里,他们计划通过村社连片规划,赋予老集镇新空间和新未来,包括居住点、幼儿园、医院等整体扩建优化,利用闲置老厂房建设家宴中心、停车场等设施。“补齐短板后,这里不仅是特色产业发展中心,还将成为推进新型城镇化的平台。”董宇佳说。

  不谋而合,在临海杜桥镇,老集镇同样成了当地推进城镇化的新载体。拥有户籍人口3400余人的川南乡原驻地西岸村,过去集体产权房、农民自建房、厂房杂乱分布,环境脏、乱、差。这些年,杜桥镇将此作为中心镇产业配套和周边村庄适度集聚的居住中心,进行了重新布局。在建设高层公寓的同时,新建川南办事处办公楼,扩建卫生院、小学、超市等,构建起一个农村便民生活圈。

  这两处经验,恰好表明,突破行政建制、固有模式束缚,把实有人口、实际需求作为城乡资源配置的依据,既能让“老集镇”焕发新生机,也有助于乡镇形成“一核多中心”的疏朗空间结构。

  专家认为,若能在这一过程中,通过制度创新,盘活利用“老集镇”的国有、集体存量资产,比如通过对手续不全的产权项目进行补办登记、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、以“零租金”形式将闲置公共资产交由村集体或市场主体合作经营等方式,将进一步为特色产业发展注入活力。

  瑞安马屿镇上,原梅屿乡驻地屿头村里,蔬菜专业合作社、农村资金社、温州万科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等,串起一条生产资料供应、技术服务、销售贯穿产前产中产后的长链条,使之成为周边41个村特色农业发展的中心。

  在秀洲王江泾镇,“老集镇”的水乡风景与旧粮仓、水基站等资源引来上海乡伴文旅、浙旅集团等市场主体。随着粮仓改建的艺术中心、水基站管理用房改造的民宿等相继落成,文化馆、滨水艺术街等启动建设,一个集运河文化、艺术体验、度假旅居等为一体的未来社区已呼之欲出。

  采访中,一个关乎栖真未来的消息,也令我们振奋——“十四五”期间这里将成为秀洲新区“秀水新城”的一部分,重新规划利用。现在,周雅君发自内心地期待,不久后,泱泱秀水中,能再见熟悉、亲切而充满生机的故乡。

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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